百年西南光阴叙 | 山河故人曾德惠,西南制药三厂高工的大匠风骨
口述:曾志 整理:彭泽聿、马睿、吴佳佳
在西南药业波澜壮阔的百年长卷中,有这样一位老人。他的故事,始于山城硝烟,成于不懈求索,最终化作中国制药史上一道沉静而耀眼的光。
他叫曾德惠,一位从战火中走来的书生,一位在简陋车间里,用智慧和双手“滴”出中国现代药剂学一片新天地的大匠。
第一章 烽火书生
1922年,重庆,曾德惠出生在一个家境殷实的家庭,父亲是牙医,母亲经营纺织,家中楼房、家电俱全,生活富足安稳。
若没有那场战争,他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平顺光景。
1938年,日军轰炸机撕裂山城的天空,也击碎了曾家宁静的生活。
为躲避战火,全家仓皇迁至乡下。
家族的印刷制版业务,被迫转向军工,开始制造枪炮弹药上的铜标牌。
轰鸣爆炸、枪炮震鸣、哀鸿遍野,这是萦绕在曾德惠青年时代的背景音。
然而,即便在动荡与困顿中,家人对知识的尊重未曾改变,举全家之力护曾德惠考上大学。
1941年,19岁的他怀揣着对医药科学的热忱,以优异成绩考入因抗战西迁至贵州的陆军军医大学。
烽火连天,课堂简陋,实验条件极其艰苦,但曾德惠对知识的渴求,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草,在战火硝烟中扎下了根。
1946年,他以当年专业前五名的傲人成绩毕业,并因学业优异留校助教。
五载寒窗,不仅赋予他扎实的医学功底,更炼就了他于困顿中求索的坚韧心性。
第二章 人生抉择
1949年,历史的分野摆在每个人面前。
曾德惠所在的学校已迁至上海,并更名为国防医学院。
国防医学院院区全貌(源自公众号:单补生)
随着时局剧变,学校开始筹备迁往台湾。
曾德惠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轻转笔尖,远眺两岸。是随校赴台,与师友同窗共赴未知;还是回到烽火甫定、百废待兴的故乡?
这个抉择,沉重如山。
“树高千尺不忘根,造福桑梓报乡亲”,养育他的家乡,托举他的父母,内心对破碎家园与巴山渝水那份难以割舍的眷恋,叩击着他的心门。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提起简单的行囊,告别同窗,列车呼啸西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不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第三章 药厂传奇
回到重庆,曾德惠与妻子彭德崇一同进入西南制药三厂。
曾德惠任高级工程师,彭德崇任中药车间主任。
曾德惠与妻子彭德崇
彼时的中国,医药工业基础薄弱,几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20世纪50年代曾德惠与向世禄、辜其钝等人在牛角沱组建制剂研究组,属技术股领导,进行全厂制剂新产品的研制开发。
从50年代起,除“文革”中断一个时期外,制剂研究组(1973年改称技术科试制组)始终没有停止药品开发,始终保持招募药学系毕业的工程技术人员从事新产品研制。
1979年,技术科试制组扩成中心实验室,成为厂里独立的科研机构。
1982年6月调整改名为西南制药三厂制剂研究所。
在缺乏数据库、没有互联网,甚至专业书籍都难寻的年代,曾德惠成了重庆图书馆和厂图书馆的常客。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能找到的一切外文文献。当时,能流畅阅读英文药学专著者凤毛麟角,而曾德惠便是其中之一。
在广泛阅读与深思中,他极具前瞻性地意识到,制药技术的突破,必须从“生物利用度”和“载药体系”上狠下功夫。
他的目光,聚焦在了一种名为“滴丸”的剂型上。
滴丸剂型样本
20世纪30年代以来,国外、国内曾有滴丸的研究报告,但都不成熟,大都被淘汰。曾德惠在制备理论、应用范围及生产设备上做了大量工作,不仅攻克了滴丸的熔融工艺技术难题,还在生产设备上狠下功夫;当时企业没有专门的滴丸设备,他便带领团队自己组装设备,其中最关键的零件“滴头”,直接决定了药丸的质量。为了那零点几毫米的精度,曾德惠泡在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测量、打磨、试验、失败、再重来……

曾德惠团队组装的滴丸设备
“数据不严谨,实验不规范,在他那里绝对过不了关。”后来同样成为制剂专家的儿子曾志回忆,父亲对待科研的态度严谨,近乎苛刻。
历经数载寒暑,滴丸的熔融工艺技术难关被攻克,稳定的生产设备从无到有。
70年代起,我厂的咳必清滴丸、氯霉素耳丸、度米芬滴丸、盐酸可乐定滴丸、倍效灰黄霉素滴丸、六氯对二甲苯滴丸、芸香油滴丸及氯霉素控释眼丸等,一个个新药相继问世。
其中六氯对二甲苯滴丸1978年获国家卫生部科学大会奖,氯霉素控释眼丸获国家级新产品。

曾德惠研究的滴丸剂型被载入1977年版及1985年版的《中国药典》。
曾德惠也因为滴丸技术获1989年重庆市科技成果二等奖。
1994年曾德惠出版了专著《滴丸剂的生产与理论》。
第四章 薪火不息
随着时代的发展,疾病谱也在变化,氯霉素控释眼丸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滴丸的载药体系带来了诸多思考,曾德惠热爱科研的脚步从未停歇。90年代初,公司总工程师尹保康在北京参加全国药品质量会议,卫生部向参会企业提出:积极开发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三阶梯用药”中的药品。基于我厂当时已有氨茶碱缓释片(全国首家上市)、布洛芬缓释片的技术,公司领导向曾德惠提出研究开发盐酸吗啡缓释片,以填补我国没有麻醉品缓释剂型的空白。当时也没有进口的吗啡缓释片。曾德惠非常兴奋,不讲任何困难,满怀信心地接下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卫生部药政局批准了我公司的立项报告后,在公司领导全力支持下,曾德惠立即组建了研究团队,包括后来受他影响弃文从药的儿子曾志,一起投身于盐酸吗啡缓释片的研发。
曾德惠与曾志研究讨论项目(左曾德惠,右曾志)
研究过程中虽遇到了诸多困难和考验,但曾德惠面对困难总是不屈不挠。他带领团队攻坚克难,最终,凭借公司完备的管理体系和团队的精湛技术,盐酸吗啡缓释片(商品名:美菲康)终于于1993年10月获批准上市,开创了我国第一个吗啡缓释制剂上市的先河,填补了我国没有麻醉品缓释剂型的空白。盐酸吗啡缓释片成为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三阶梯用药”中的排头兵之一,成为守护重度疼痛患者的“生命之药”, 连续二十余年为企业创造了稳定收益。
1996年,曾德惠凭借开发盐酸吗啡控释片在激烈的竞争中荣获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
开发盐酸吗啡控释片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
第五章 大匠风骨
年逾古稀、成就等身,曾德惠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国家卫生部药典委员会委员,是业内公认的技术权威,但他拒绝任何特殊化,始终是厂里那位谦和、低调、儒雅的“曾老”。
重庆市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人员发证大会合影留念(前排右一 曾德惠)
曾德惠主动让贤,从总工程师岗位退下,只求心无旁骛扎根科研一线。
退休后,他被返聘为技术顾问,每天依然早早地来到办公室,重复着几十年如一日的阅读。他与同事、后辈交流总是温声细语,对技术问题知无不言。对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或难题,曾德惠总是首先自己竭尽全力想办法克服,而不是把困难和问题甩给领导,他为研究所的年轻科研人员树起了一座丰碑。
他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搞科研更要有好体魄。”
每周,他都要换乘公交车,去北温泉游泳,寒冬腊月亦然如此。
公司想给他配车,他婉拒,坚持自己坐公交车往返。
他将毕生心血倾注于科研,醉心于技术前沿,对管理职务与人事周旋兴味索然。他一生远离权位与浮名,亦从不借职务之便为家人谋取半分特殊,始终坚守一名科研人的风骨与清白。
2007年,曾德惠安详离世,享年86岁。
他的一生,如同一颗精心凝练的“滴丸”——将深厚的学识、时代的担当、严谨的匠心、质朴的风骨,全部熔铸于对药学事业的无限热忱之中,最终“滴制”成照亮中国制剂发展之路的宝贵结晶。

扫码了解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