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西南光阴叙 010期

编者按 本号自推出征文以来,反响较好。感谢大家的参与,无论写稿、转发和留言,都是对我们的支持。征文除宏大叙事外,也需要你细微的亲历、见闻和感想。哪怕是一件小事,一个人物,一滴水,只要能再现工厂的细小历程和人物命运,我们都欢迎;哪怕你已经离开了西南药业,能让我们分享你与工厂的点滴过往,我们也欢迎。请你继续参与!
我母亲朱静洁,在西南制药三厂干了21年
题记 城市史,工厂史,也是一个家庭史的缩影

图中为张卫母亲朱静洁
一生


母亲朱静洁,1927年生人,原籍巴县石岗乡。
1949年后,随在北碚第一师范毕业的父亲进到重庆主城,先后在市12中学、42中学当图书管理员。
1956年,父亲从西南师范学院进修回来后,调市委宣传部。
母亲就成了机关大院的家属。
1958年,西南制药三厂在天星桥建厂,给了市委大院20多个招工名额。
母亲就和其他家属一起,进了三厂。

我尚记得同期进厂的市委机关家属有成淑碧、曹继碧、老龙(不知名字,理发师)等。
没人有特权,无人当干部,直接下到车间当工人。
母亲下到中药车间,一干就是21年,直到1979年我从云南支边回来顶替她。
在三厂,同辈叫她朱儿,晚辈叫她朱师傅。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工人。
体验


我进中药车间前,根本不知道一个工人有多累。
40多年前的中药车间,最多叫半机械化,除了包装线,其他都是手工,包括熬糖、粉碎、搅药、蒸馏等。
即使在包装线上,瓶塞还得用板板敲进去,再盖盖,套草袋,然后装箱,刷玻璃水,堆码,装车。
用重庆话说,这叫“条条蛇都咬人”,没得哪一样是松活的。
母亲朱静洁,就在这样的生产线上,工作了21年。
如果让我说实话,我连21天也干不下去。
但,这就是命,有一个国营身份,已经是天大的了不起,你小子,还想啷格?
板命迈?门都没有。

我和中药车间的兄弟们
是车间主任季如山,第一个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在某篇文章中提到过他,不赘。
在中药车间,我认识了母亲的同事巫大芳、邓淑芳、汤正芳、侯素芳——我也是醉了:她们怎么都是芳呢?
这是时代的烙印。
就像今天,你如果能在十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中找到一个芳字,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
而我,终有一天,要离母亲那一代的芳们而去。
也是命。

我随中国新闻代表团访问日本

我在川湘路上寻访二野老兵

离开三厂后,我辗转万里,追寻过长征足迹,踏访过二野进军重庆的所有战场,写下了《重走长征山地》《解放重庆》等专著。我永远感恩三厂对我的培养!
温暖



1972年冬,我大哥参加空军留影。我已远去云南支边

70年代初我在云南景洪留影
1973年旱季的一天,我正在云南兵团西双版纳景洪的山坡上挖橡胶大穴。
连队通讯员突然跑来找我:小张,小张,你妈妈厂里的人来慰问你了!手扶拖拉机就在山下等你,快去营部!
我一下有点懵逼,那么大一个工厂派人来慰问我?吃错药了?
我汗扒气水赶到营部,果然见到三厂的人,有十来个,却一个不识。
他们一个二个和我握手,搞得我像首长似的。
我才十几岁,屁事不懂的小崽儿。
大家围坐在乒乓桌前。为首的叫孙学英,河南人,大家叫他孙厂长。
孙厂长说,我们这次是按市里要求,来慰问支边青年的,“我们刚刚从勐腊过来。那边有三厂的子女几十个,我们去看望了他们。”
又说,景洪这边只有你和小曹两个,但我们也得过来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去年,三厂的利润达到一千万了,这里面,也有你妈妈的辛苦和功劳”。
七十年代的一千万,对我来说完全没概念。
可能,整个云南兵团10万人,也干不出一千万利润吧?
中午,开饭了。一盆豆腐,一盆青菜,一碟肉。
大家围桌而食。
我哪见得肉呀!一筷子一筷子的夹着。
三厂的长辈们都停了手,看我吃。
记不清是一个姓宋还是姓王的孃孃,还抚摸着我的背说,娃儿,我和你妈妈很熟呢。你吃吧,你吃吧,我们不吃……
直到今天,想起这一幕,我突然热泪盈眶。
西南制药三厂的长辈们,把对人的关怀,送到了遥远的云南边疆!
孙学英和长辈们,可能都走了吧,但我,还记得他们给我的温暖。
坚守


很多年后,三厂培养我读完大专,回厂后修厂志。
在资料中,我读到一句话:“即便在武斗最激烈的时候,工厂也没停过一天产”。
我当娃儿时,见过武斗,那个惨烈、那个猛,不赘。
而子弹,是不认人的。
我家住上清寺机关,母亲每天跑月票去三厂。
武斗初起时,公交车还能开,后来就停了。
母亲对父亲说,班还得上呀,我就不回家了,在厂里找单工宿舍挤一挤。
在枪声中,有多少三厂的长辈们,坚守在岗位上!
心血与付出,胆怯与坚定,恐惧与无畏。交织着!
这就是三厂人的1967!
那一年,三厂周围的水泵厂、锅炉厂、小修厂、交机厂、矿机厂等,都停产了。
三厂,却像一面旗帜,屹立在疾风中!
长辈们,坚守着自己对工厂的爱与责任。
母亲,也站在坚守的队伍里。 我唯有,向长辈们和母亲们致以敬礼!
三宿舍


三宿舍在三厂很有名。很多人刚进厂的青春,都在那里度过。如今消失了。
我只在三宿舍住过大概两个星期,那是武斗后。
母亲,终于在厂里要到三宿舍的一张床,和巫大芳同住。
我因在机关宿舍千翻得很,母亲想把我管一管,就让我到厂里去。
1968年的三宿舍周围好像还没房子,站山坡上看得很远。
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门里住两三人不等,多是没结婚的青工。
我去后,一个朋友都没得。三厂的小崽儿也不识我,便只能一个人耍。
光秃秃的山坡上,有啥子耍事嘛!
最让我喜欢的,是晚上听巫大芳摆龙门阵。她有一张好嘴。
譬如,说哪个青工长得矮,她会说:拿去做火钩zhua,zhua短了,做抵门扛又长了。
说谁谁长得胖: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
说某人遇到事了:他龟儿这回是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
怼我时,也一点不客气:看你长得宽皮大脸的,身上啷个脏得屁屎垮懒嘛!人穷,未必水都穷迈……
母亲和我都被她逗笑了。
劳动人民的语言,真是太丰富了。受教。
在三宿舍,我偷过一本书,好像叫《海岛风云》,长篇。
那时我嗜小说如命。偶然走进隔壁青工房间,在枕头边看到那本书了。
拿回来一看,迷了。原想看完还回去,不想青工下班回来后问旁人:
某某,你把我书拿去看了迈?
答:我啷个可能拿你书嘛!
青工吼了一声:哪个龟儿把我书拿了,未必它还长脚各人走了迈!
他这一吼,我就不敢还书了。
母亲下班回来问:你拿了别人书没得。我没承认。
这是我人生的污点。我记得,也承认……
如今,三宿舍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她们那一辈人,基本走完了,连百岁老人邓孟君也走了。
也不知那个丢书的青工,还健在不。
如果健在,我也不向他忏悔了,摆一台酒,先自罚3小杯,你随意。
谨以此,纪念三厂的母亲们及她们那一代药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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